人民医院和所有庞大政府机构毫无二致,进门一大块金字扁牌在阳光下闪闪生辉——救死扶伤、医德为先、拒收红包。那次得了什么病我都记不大清楚了,好像是什么胃肠炎吧,只记得我肚子痛得像刀绞。连滚带爬的来到公路边,“慢慢游”一窝蜂似的来到我边上,可见到我都疼得满脸是汗,一个个不敢上前,怕我死在他车上,捞得个谋杀的罪名。有一个胆大的估计我不至于这么快就死,把车门打了开来,我那时哪想得了那么多,爬上去一句“人民医院”,就又只顾自己感受肠胃的痛苦去了。

我肚子越痛车子就颠簸得越厉害,折腾得我只剩下半条命时,车子进了人民医院,我屁颠屁颠的痛苦往急症室跑时,车夫追了上来拽住我,我还以为此人品德高尚,懂得来搀扶我一把,没想到原来是我忘了付车费。我来不及要回他找的三元钱,急着往急症室跑,只怕死在医院辉煌的大门与通向急症室长长的美伦美奂的石板路上,因而有损医院的威名,侮辱了这条美丽的路,我死后怕要被医院领导鞭尸泄愤。
我捂着肚子一路扑向急症室,往那戴着一副高倍老花镜,不知是男是女的穿着白衣的医生面前一扑,就像见到爹妈般大喊“疼死我了”,那医生一把拽住我的衣角,问我怎么了,我说疼,他又问我哪儿疼,我

肚子疼,然后他才松了口气似的问我挂号单在哪,我说没有,他便不耐烦的要我到对门挂号去。

我又忍着剧烈的疼痛屁颠屁颠地往对门摸去。刚扑进时急症室的门正对着大门口,所以顺门顺路,可这下一出来,才发觉医院走道里阴森昏暗,头脸上的冷汗一下子好像蒸发了不少,凉飕飕的。挂号口刚好可放进一只手大小,我冲里边一通“哎哟,我疼死了,我要挂号,哎哟”,半天里面才冷冷的问我名字、年龄,之后一张圣旨般的小条子像传真机的速度从窗口里缓缓伸出,我一把抢过,又一头撞回刚才那医生处。

我把挂号单往他面前一放,此君先慢条斯理的用手抬抬眼镜,然后再把挂号单捡起来,又往远处伸开一些,道:“你叫兵山?”

我边捂着肚子“哎哟”,边道:“是丘山。”

“哦,你得了什么病?”

我一愣,心想我要是知道什么病还找你看么?道:“我肚子疼。”

“哦,疼在哪里?”

“这儿。”我一指肚子。

“哦,你把手伸过来。”

他用两根骷髅般的手指搭在我右手腕脉门处,闭上眼睛,好像在无限享受我的“哎哟”声,另一只手突然又伸到我腹部,我惊魂未定,又痛得手脚失灵,闪避不及,他的手在我肚子上一通乱抓后森冷的说要打针。

那家伙放开痛上加痛、泪水直淌的我,在挂号单上像马克思用鹅毛笔写字,刷的过去,令我怀疑他是否在写英语,递给我说到一号病房找护士,我拿着挂号单半天才认出是“挂针”二字,心想此老中国传统文化博学精深,草书写得像英语,真是老到啊,看来医术更是不在话下。只不过这“挂针”二字令我费解,是把我挂起来之后再打针?还是我要打挂针?

此时我已经是疼得欲罢不能,觉得肠子马上就要断掉,那就像挂在屋檐边上快要滴下的水珠。一楼的急症室与挂号室孤军深入,伴随着一排过去的全是厕所的会议室,好不容易在二楼找到一号病房时,我已经是痛得直不起腰、头皮发麻,豆大的汗珠参和着泪水流进嘴里。

在一号病房门口快要扑在地上时,一位年轻漂亮的护士小姐扶住了我,接过我手上的挂号单,二话没说就把我按到靠门口的病床上,我不由大大佩服这位护士高超的理解能力和分析能力,竟与老医生心犀相通,看得懂这“挂针”二字的深刻含义,不过病床床单传来的难闻异味搞得我就地欲呕,疼痛也减少了许多。

在我“啊——”的一声大叫中,护士竟早已把针头和我的血管用绞布粘在了一起,看着倒流进针管里的血液慢慢又退回我的血管里,针头处火辣辣的疼痛与肚子的疼痛激烈交战,搞得我筋疲力尽,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。

醒来时,一瓶药水只剩下底瓶的一小部分,这么一大瓶就进了我的身体,和我的血液一起涌动去了,竟奇怪我怎么没尿急?这尿可了不得,知道我的心意,我一想它们马上知会,齐来报道,美丽的女护士把我扶到厕所门口,把吊瓶递给我,叫我自己进去。解裤子时搞得很为难,一只手拿着吊瓶,一只手插着针头,没办法只好把吊瓶夹在腋下。

临走时问护士明明那张挂号单兼病历卡的纸条上只有“挂针”二字,怎么会知道打什么针,取什么药?护士说因为大多来打针又喊肚子疼的人都有差不多,都是油腻的东西和辣椒吃得多了,得了胃肠炎,所以医生只要填“挂针”二字就知道是这号病了。我想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,看来她是坚信与那医生心犀相通就给我下的药,万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