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父亲,感觉那样遥远陌生而又如此清晰,那已经是童年时代的酸涩难忘的记忆。

在记忆里,父亲严厉、不苟言笑,甚至因为我们兄弟的顽皮而会大打出手。然而我深深懂得,父亲的爱——深沉如山……

那一年的夏天,天气热得像是要烧掉天边的云彩。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里,我们的沉闷一如倒在李子树底奄奄一息的老牛和大黄狗。

小伙伴们除了爬到树上摘些生涩的李子来吃着玩以外,就是跑到小河里玩水、摸鱼,几乎没什么事可干。大家躺在鼓楼的发亮的长条櫈子上,也一如那老牛和大黄狗,奄奄一息。

无聊、闷热、沉寂,是这个夏天里这个小山村唯一的命运。

然而,我却能间中也或有那么几回是能打破这沉闷的,那就是我父亲的赶集日。

我父亲开了个供应店,每月的固定那么几天,是乡里的赶集日,父亲都得指定在这几天里,赶去乡里集市上的唯一一家供销社,采购一个月的生活必需品,挑回来提供给全村人。

我们生活的小山村,生活封闭,道路闭塞,要到达外面的乡集里,得翻山越岭走上半天。就连高压电,也都是20世纪80年代末才通的。记得很小的时候,我们家里都是到山上砍了松脂特别丰富的松树根回来,劈成小条状点燃了作照明之用,这种照明方法待得一晚上下来,第二天早上洗脸,都是掏半天鼻孔,因为鼻孔里集满了黑色的松脂灰。如今想来,这种照明方式是非常不利于人体健康的,然则,我们的侗族先民们、我们的祖祖辈辈,千百年来就在这样的穷山恶水之间繁衍生息,他们的勤劳善良、坚毅朴实,是大山外面所没有的。

这一次赶集,父亲决定带上我,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,是该让我有长大的机会了。也因为,再过一年,我该上小学了。

因为要带上我,父亲决定不翻山去赶集,于是挑了走铁路的道,因为铁路平坦。然而,从村里走铁路去乡里,路程比翻山又长了一倍。父亲挑了一付箩筐,我跟在他身后,我们爷俩一脚深一脚浅的赶路。

去倒没什么,身上没有东西,父亲可以边走边给我指点路旁的山名、村名、路名。我走在铁轨上,由于脚步迈得不够大,总是需要跳着走,这样一路走来,我们走得十分的慢。

在通往乡里的这条铁轨上,要通过一个脚程长达十多分钟的遂道,我第一次过这么长的遂道,不免紧张,心下心慌。父亲打开手电筒让我走在前头,可是遂道里的手电筒的光线变得非常微弱,几乎看不见铁轨,我经常走着走就掉到铁轨下面去。父亲一手拉着我,一手拿着手电筒,肩上还有一付空箩筐。父亲说,他不用手电筒摸黑都可以走,因为铁轨都是平均间隔,走习惯了步调一致了,就可以摸黑走了。

运气好的话,走过这条遂道的十多分钟里,可能不会碰上有火车过来,但我这第一次通过遂道,就碰上了好几次火车。每次火车刚进遂道口,就有一声拉长的汽笛声,响彻整条遂道,震人心魄。父亲一把提起我,就跳到了铁轨边,把我放在他身后,靠着遂道墙壁。父亲慢条斯理的点上一根烟,当火车呼啸而过时,父亲的烟卷一明一灭,那气流冲激得我睁不开眼睛,但父亲挡在我前面,屹立如山。

待到得乡集上,我跟父亲被铁轨上的火车烟油熏得满脸灰黑,我们找了口水井,随便抹洗了一遍,就去供销社采购物品。由于一路乱跑,我的凉鞋都跑烂了,父亲又为我买了双新的凉鞋,烂的凉鞋拿去换了一块糖,那种糖甜得粘舌头,并且需要用铁锤和铁钉才能破开。我至今仍对这种滋味怀念异常,但无论如何寻找,现在市场上的麦芽糖已经吃不出童年时代的味道了。

回来我和父亲还是走铁轨,父亲由于挑了一担重东西,他说走路不能停,而且速度必需保持一致,以保持体力。这样,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父亲的步伐。那时候还小,并未懂得父亲的那种艰苦,如今懂了,想给父亲揉揉肩膀揉揉脚,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。

在幼小的记忆里,父亲从未叫过苦叫过累。我除了畏惧父亲的威严,多的是对父亲的崇敬,在童年伙伴那里,我总是为我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。

我们的山村里只有一所1-3年级混在一块上课的只有一个老师和一个教室的学校。在我7岁那年,那是1989年,按村里的习惯,已经是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了。

然而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渴望长大去上学的我。却在9月1日这一天畏怯了,我当了逃兵,父亲到处找我,准备拿竹条子打我。我一个人跑到山上,就是不肯去上学。父亲没法,只得任由我胡闹。

到了第二年9月1日,眼见比我小一岁的表弟都去上学了,父亲却还没动作,好像他并没有让我去上学的意思,于是我自己先着急了。我偷偷的去了学校,坐到教室后,老师给我发了书,我就这样自己莫名的上了学。从那以后,我从小学到初中,学习的事情,全都是自己一手包办,从来没有让父母操过心,以至于后来上了师范,也是我自己带着录取通知书到信用社办理的助学贷款。如今想来,那时候一定是父亲一早就交待了老师,学费也一早就交好了,只是故意在开学第一天没有送我上学,想掉掉我的瘾。

父亲让我懂得,自己想要的,才会珍惜。

如今,我已届而立之年,父亲却在童年时代就早早离我们而去,内心深处,总有一份缺失。父爱深沉,我十分怀念,而如今更加渴望的,是也能够把父亲挡护在我身后,然而这已经不可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