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知道,教人学好从来都不容易,非但不容易,简直不可能,我这么说有人一定深有感触。

说学校什么都可以,就是不能说那是一个教人学好的地方,明显的例子是大学,就我所知,在大学二年级寒假前,我们班就连最难看的女生都有机会怀上孕了。

记得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教室,立刻后悔得几乎倒地而死,因为我迟到了近半个小时,更重要的是我那时手里捧着一大摞高过头顶的书,从一楼搬到四楼,气喘吁吁、狼狈不堪,所以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,小心翼翼地走到第一排正对讲台那个位置坐下,从此,就再也别想换地方了。

偏偏放在那儿的椅子最不标准,在那儿异军突起,我这么一坐,后面一溜儿同学一下子全被挡住了,这帮傻逼在我身后自由地上课做小动作,考试作弊,而我却像个活靶子似的挡在前头。

你们就可以想见我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学习了。

我当时绝望的坐下,大气也不敢出,不料招致一阵笑声,我知道他们是在幸灾乐祸。“衣冠禽兽”站在我面前,手拿一个本子点了一下我的名字,我应声虫儿似的答了声到,他马上把目光移开了。看来他很不满意,至少夏天他无法在大家伏案做练习时自如的看女生的乳房了,他得劳动大驾,从讲台上走下去,为了看清楚一点,他还得弯下腰去,指出那些女生本子上的错误。

知道这一点还是后来的事,命中注定我在开学第一天使我坐上了无论如何我不该坐的位子,也就命中注定他恨死了我,我想我错就错在我竟然还坐得四平八稳、笔管直条,把后面那些女生的乳房挡得严严实实。等我反应过来趴下睡觉为时已晚,这个老秃驴连多几天都等不及,在第一个月就扣了我的操行分,罚了三十块纪律压金,处罚的理由讲出来我都觉得可笑——旷课——那是我为讨好老师所做的努力。

很多人原来可能是坏人,所以拼命想学好,另有一类人,生性是好人,偏偏哭着喊着要学坏,我的朋友林世就是这种情况,对于他来讲,实际上学坏比学好难得多。

林世比我大一岁,牛高马大的,显得成熟许多,是中专时的同学,那时候我们相互只听过名字但不认识。他头脑聪明,讨人喜欢,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兴趣,都有耐心,所以他的女朋友向小萍正好配得上他。向小萍是个非常自以为是、自私自利的家伙,也正是她,叫林世爱得神魂错乱、疯疯颠颠。我想,对此惟一的解释是,在林世走向真理的路上,需要很大一块绊脚石才好摔得他头破血流,上帝见他如此真诚,便把向小萍发了给他。

我和林世是在学校办公室碰到的,说来好笑,当时其他同学正在教室安安静静地上课呢!当然,少了我们这样的害群之马,这些笨蛋才能如此。

我上课有个习惯,就是不爱听讲。因为我们老师上课也有个习惯,就是胡说八道。我的习惯比起他的来最少有一点好处,就是不打扰别人,但他不懂这一点。因此,我在安安静静地看我的《哀情散文集》时被捉到了,按照惯例,我又被送到办公室“考虑考虑”,老实说,上学这么久,我就对教师办公室有那么一点儿好感,我曾在那里看报纸、杂志,抄作业,听老师讲我随时都能背的如流的大道理。此外,我在那儿还认识了不少新朋友,他们像我一样,经常光顾那里。

那天我去的是数学教研室,里面空空的,没有人,我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张昨天的《边城晚报》,看了几眼,忽然睡意涌了上来,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一会儿,我被一阵乒乓声惊醒,睁眼一看,教研室里新添了一个人,普四班的林世,我们以前相互知道,但从来没说过话,我惊奇的发现林世在检查老师的抽屉。

老师进来时,我们俩早已做好等候状。教研室外,同学们都涌到操场上玩,我和林世分别被两个老师教育,我认错态度异常诚恳,眼看就要过关了,但林世那头和老师吵了起来。老师管他叫“欠家教的小混蛋”,他管那老师叫做“老秃驴”,结果老师大手一挥,记过一次,并向正教育我的老师大骂学生混账。口沫横飞的同时,一双手不时指向我,于是这边当仁不让,我也成了老师们竞技心黑手狠的牺牲品,当然,之后那开学交的一百块纪律压金又要扣掉一部分。

那些日子里阳光灿烂,20岁的我坐在操场边上的一棵树下,其他人在上体育课,男生在打球,跑得浑身是汗,东倒西歪。女生正在做单杠,体育老师借机在她们身上乱摸一气,怪不得单杠坏了他们要冒雨抢修。

此刻,我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,垂头丧气,心乱如麻。那本《哀情散文集》是图书馆借来的,那管理员像妓院里的老鸨,一副凶残相,每回借书还书都要提心吊胆,生怕说错了一个字惹得她大动肝火,破口大骂。我们时常讨论此人是否在图书馆里一天到晚一个人呆着,心情郁闷弄得月经不调、更年期反复发作等之类,不过弄丢一本书,三倍价格赔偿却是历来规定的。

我正茫然间,林世远远的走了过来,样子挺悠闲,他先在太阳下面站了一会,手里竟拿着我被老师没收的书!

一会儿,他走到我面前,坐在我身边,低下头默默的看起来,看得出来,我那本书叫他爱不释手。

我站起来,走到阳光下面。

下课了,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,几个女生手拉手去上图书馆后面的厕所,她们个个神气活现,俗不可耐,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地讲着老师同学的坏话,一个扎小辫的丑八怪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对同伴夸张地高声叫嚷:“刘老师还有一个外号叫臭熏鱼,这个外号主要是指他的气味!”

我感到无聊,于是又走回树下,林世抬头看到我,对我一笑,把书举到我面前:“这是你的吧?”我点点头,我们就这样认识了。